抱歉,居然不小心把先前传的那个版本给删了,上面还有铁蛋妈妈和蝈蝈的留言呢,不好意思.现在重发:)
1
从北京直飞昆明,顺路去看了看大理和丽江古城,随后取道中甸(香格里拉),前往德钦,去普利藏文学校做志愿者。
车子一进德钦客运站,我就透过车玻璃窗看见一位穿白色藏袍的康巴汉子和一位秀丽的南方姑娘站在那儿。不用猜,这两位肯定就是阿牛校长和张乔阳(张乔阳是位四川姑娘,为普利藏文学校已经做了四年的义工。负责对外宣传、联系捐赠以及资金管理。阿牛校长说她是个很负责的人,学校能够发展到今天,离不开她的努力)。
学校离德钦县城虽然只有三公里,但在一个山谷里,不通车。校舍原是一家寺院的仓库,几年前意大利的一个基金会出了40万元将整个校舍修葺一新。一楼是教室。二楼最南边的房间留给志愿者的,也就是我将要住的房间。旁边是女生宿舍里,看床铺,也就只有四五个女学生的样子。再过去就是听经堂,里面供奉着佛经、菩萨以及活佛的画像。然后依次便是电脑室(1)、图书室、电脑室(2)、物资仓库以及教师宿舍。教学楼的对面,也有一幢矮矮的木楼,那是藏文老师们住的地方。食堂在教学楼的一侧。厕所则在校门外。孩子们种了很多花,连厕所门口都花枝招展的,红的红、黄的黄,煞是好看。在厕所后面有一个塑料棚,里面种着一些蔬菜。这些新鲜的蔬菜也只有这个季节能吃得着,其他的时候,学生只能吃土豆。
住宿条件不错。我一个人独霸20多平米的卧室,卧室很干净,木制的吸顶、漆了红漆的木地板、蓝白相间的水泥墙以及铺得很干净、很厚实的木床。外面还有一个20来平米的厨房。我得自己动手做饭,不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把行李放下后,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去县城采购生活用品,发现这儿的物价并不便宜。桃子四块钱一斤、葡萄四块钱一斤、桔子三块钱一斤……看样子,我以后是吃不起水果的。学校还要等几天才开学,这几天我就好好休息一下。做晚饭的时候,阿牛校长来看来,他告诉我,这儿冬天很冷很冷,九月底就开始冷起来了。呵,可说句实话,我现在已经感觉很冷,在来的路上下来拍照时,感觉风从膝盖骨那儿吹进去,飕飕的,冷得很。洗菜的时候,手差点被冻僵。他还吩咐我一定要买手电和打火机,因为冬天的时候,这里常常会停电。
“那个时候很难熬的。”每个人跟我聊天的时候必定会提到这句话。
2
雨一阵阵地下着。停的时候,你以为都要放晴呢,刚这么想着,雨点又重新落了下来。学校在一个山坡上,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吧,云雾好像成了山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山顶始终躲在云雾的后头,几难露面。做菜的时候,手里拿着铲子炒两下,一抬头,就可以从窗子里望见不远处的云山。翠的山,白的云,颜色分明得很。吃饭的时候,就坐在小矮凳上,吃两口,再看一眼那山,简直连下饭菜都不用了。
因为托运的衣服还没到,去哪里都裹着围巾。吃了中午饭后,洗了头,就索性坐在被窝里看书,看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也不管头是不是湿的。
下午5点多,张乔阳来喊我,说是要送几个孩子去康定的藏文学校上学,要给他们栈行。说是孩子,其实他们都不小了,年龄在15至21岁之间,因为家庭贫困的缘故,他们读书都断断续续的,直到进了普利藏文学校,在阿牛校长、张乔阳以及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才又重新开始了学业。因此,他们几乎都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寒暑假的时候都过来呆在学校里,为学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孩子们都很好,我到的时候,他们忙前忙后的,一个叫此称江初的男孩还陪着我上街买生活用品。
学校刚好又到了几件捐赠的包裹,张乔阳就让孩子们把它们打开,因为据捐赠人说这些都是大人的衣服,也许这帮孩子能穿得上。张说,你们都挑挑,有合适的带到学校里去穿。孩子们都很高兴,一件件地挑着,看见有好衣服先递给别人。这些捐赠的衣服当中有不少都是新衣服,城里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吧,去街上买一件衣服,穿一下,觉得不合适,就扔在那儿不再过问。能捐出来的,实在是少数啊。我在出门之前就把家里翻了一遍,因为去年曾经给甘肃的一个学校捐过一些过冬的衣服,所以适合这边孩子们穿的就没几件了,不过倒是收拾出了好几双鞋子,因为走得有些匆忙,也因为怕携带不方便就把那些鞋子给忘了。到了学校后,看见此称江初他们脚上缝缝补补的鞋子,就给昂加发短信,让他把鞋子直接寄到四川康定藏文学校去,昂加嫌麻烦,让我在本地给孩子们买算了。他哪知道,这些鞋子都是他买过来只穿一两次就扔在那儿“另寻新欢”了。
这里有很多飞蛾。夜里开着灯看书,便听到外面玻璃窗上不停地传来“砰砰”声,音量不是很大,是山中的飞蛾看见亮光在撞击窗玻璃呢。更绝的是,半夜醒来,发现鼻梁处痒痒的,一摸,又是一个飞蛾。早上起来,发现水杯里也有一只正在挣扎的飞蛾。扫走廊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好多飞蛾一动不动的,以为都是些死飞蛾,哪知道扫帚一动,它们就飞起来了,呵,原来它们都活着呢!
3
常常停电,有时候一停就是一天,从早上十点到黄昏。这个时候很难熬,一是因为做饭工具只有电炉,得饿肚子;一是因为一停电,人就会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如果没有课的话)。
当然,更不过好的是夜里停电。如果遇上下雨打雷,那种感觉非常恐怖。一个晚上,我正在电脑室里上网找资料备课。外面突然下起滂沱大雨,而且还雷电交加。我有些害怕,正想关机离开,一个雷电下来,电脑闪了一下,重新启动。当时,加央老师(藏文老师)也在电脑室,我就先撤了。可是,没想到的是,我还没走回宿舍呢,又一个雷电下来,学校所有的灯都灭了,我一下子就置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宿舍,又摸索着找到电灯筒。
想到加央老师也在黑暗中,便出去给他送电筒,在等待他回宿舍取电筒的那段时间,我抖抖索索地站在黑暗里,看着闪电一个接一个地下来,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害怕,什么叫与世隔绝,心里也似乎意识到了人们常常所指的支教的艰难是什么,除了物质生活的不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孤独、寂寞和害怕。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加央老师说,在德钦,在这个山谷里,下雨打雷停电不过是家常便饭。
有天看学生鲁茸达瓦的日记,发现他在日记里也记了那个晚上。
4
又停电了,下午三点钟都没来,我们几个老师便相约着到城里用餐。回来时,阳光很好,就连远处的明永冰川、面茨姆雪峰都历历在目。总是忍不住看山,看天,看云。因为出门的时候是全副武装的:帽子、墨镜、防晒霜一样都没有落下,所以看山、看天、看云的时候难免有些有恃无恐。
回学校后,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并没有特别在意,洗洗,也就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眼睛还是非常难受,便照了一下镜子,哎,这一照吓了我一跳,在眼球的正下方,长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小白点。跑去让学校里的其他老师帮我看,他们都说自己以前没见过这样的诊状。想想眼睛要是坏了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赶紧下山看医生。
德钦人民医院没有眼科。大夫们都说,得去香格里拉。我当然不会如此大动干戈。更朵昂加还让我回北京看呢!在小小的人民医院从楼下转到楼上,再从楼上转到楼下,一个病人对我说,可以去看门诊嘛。这个建议连医院的医生都没想到。门诊的医生倒是给出了一个病名:结膜炎。挂了两瓶消炎的盐水,拿了两根眼药水。
在随后的几天里,即便是带着墨镜,眼睛看见亮的光还是受不了,同人说话的时候,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下来,好像很伤心似的。
还好,慢慢地,一段时间过后,眼睛也就复原了。
5
这一天,女生宿舍很不消停。
早上卓玛英宗肚子疼。我给她泡了点东西喝,可她好像还是不舒服,郁郁寡欢的样子。后来才听孩子们说,是因为她想爸爸了。晚自习也没去,早早就爬到床上去休息,因为“她一闻到被子上的气味,就好像见到了爸爸。”孩子们争相把卓玛英宗说的话学给我听。卓玛英宗是女生宿舍最小的一个,瘦瘦的,脸上通常挂着一副怯怯的表情。有时候来找我,总是先从门外探进半个头,得到我允许了,才靠着门框迈进步子。不像阿木,每次进我房间,都是冲进来的。
卓玛英宗睡在上铺,我探过头去看她,见她脸上盖着一本课本,缩在被子里,小小的那么一点,那样子,真让人心疼啊!我想起了我的宝宝,想她住在幼儿园,也跟这帮孩子一样,只有老师在身边,见不着爸爸和妈妈。我难过极了,眼泪不睁气地掉了下来。回房间就拼命地给更朵昂加发短信,要他一定好好照顾宝宝。
刚准备洗脸睡觉,又有孩子跑过来对我说,老师,只玛永宗肚子疼。我放下手中的活赶紧跟过去一看,见她捂着肚子在那儿哼哼,赶紧转回去想给她找药。有几个站在走廊上的男生告诉我说,她是被吓的。原来今天只玛永宗用砖头砸了南生都吉的腰。有男同学就吓她说,南生都吉要死了。她一下子就被吓住了,肚子疼得不行。这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摸摸她的手冰冷冰冷的,神情也恍惚,话也说不出来。又有孩子提醒我说,她今天一天没吃饭,就又赶紧给她做了一碗泡面。她一口也没沾。这时候,其美老师来了,孩子们又把事情跟其美老师说了一遍。我便去给她泡来了营养麦片,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其美老师则为她把了脉,擦着她冰冷的手心,折腾了好长一会,才侍候她睡下。没想到,刚回来一会,又有孩子过来叫,说只玛永宗做梦,说梦话,她们跑去安慰她的时候,她还要打她。那些孩子都吓坏了,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我。我也被吓住了。站在她床边喊了她两声,她转过头,从眼皮缝低下望着我,我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不要害怕,南生都吉没事了,老师给了他一点贴的东西,已经好了。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把脸转到墙那边去了。我又安慰了一下那帮孩子,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隔着木板墙,就听见只玛永宗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那边才终于没了声音。
6
原本要来的另一个志愿者,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来。学校的老师不够,我一个人包囊了三年级汉文班的全部课程。没来之前,以为汉文仅仅只是指语文。到了以后才知道,所谓的汉文除了语文以外,还包括数学、自然科学、思想品德和劳动技术课。阿妈妈妈妈妈(云南德钦藏族人表示惊讶的口头语)!累死我不说,误人子弟才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因为过去从来没有教过书,再加上学校发课本时,连个教材都没有。我每上一门课都要上网找素材、教案、课件,搞得非常紧张(学校的网坏了很久,要想上网,就得步行40分钟)。
第一门课上的是语文,《我们的民族小学》,用的是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实验教科书。说心里话,我对这一课选的非常有意见,这篇文章看样子好像是学生的习作,写得既不生动也不美。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属于“义务教育课程标准”,肯定是要教的吧。
上课时,我先请学生描述一下普利藏文学校,但不知他们是因为面对一个新老师感到害羞呢,还是因为平时确实不注意观察,几乎没有一个同学说出关于自己学校超出两句以上的话。这使我有些惊讶,我提醒他们说说种在校园外的那些美丽的花,那些在山头嗷嗷叫的牦牛,那些云雾缭绕的青山以及对面那座神圣的梅里雪山。但学生们似乎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好请他们坐下,跟他们说了说我来了以后看到普利藏文学校的一些感受,这个时候,他们才活跃起来,频频点头。
正式开始新课,读生词、认生字,直到认为他们差不多都认识了,我打开手提电脑,给他们听我在网上下载的配乐朗诵。也许是因为感到新奇的缘故吧,学生听得很仔细。之后,我请学生自由朗读课文后,开始为他们一段段地讲解课文,每讲解完一个自然段后,我们再一起细细地读一遍文章。
这一篇短短的文章,我们统共用了二课时。课后我给他们布置了作文,要他们写写“我们的学校”。学生太积极了,下了课才一会,我刚回到宿舍,就有人过来,拿着作文本给我看。等我接过一看,阿妈妈妈妈,一篇作文只写了几十个字。打回去重写。没想到这个刚走,那个又来了。我刚开始还为小孩们在利用这种方法同志愿者老师套近乎呢,后来才发现,他们都这个样子,有时候,我们几个老师坐在操场上的苹果树下聊天,总是不断地有学生拿着本子过来,一会要问这个老师问题,一会要向那个老师背课文,非常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