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德钦县普利藏文学校

一字不识的藏族同胞阿牛创办的完全免费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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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地(2)

7

我第一次见识泥石流,是经茶马古道,去西藏芒康盐井过教师节的那天。
因为德钦升平镇政府请客,所以全镇的老师都去了,一共四辆车,两辆大中巴,两辆小面包。我们坐斯那老师的小面包车,早上八点从学校出发,按原计划下午1点左右应该能到盐井,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三个泥石流。第一个比较顺利地过去了,第二个却费了一点劲,四辆车上的男男女女都下来了,脱鞋推车的有之,上山找石块的有之,挖淤泥的有之,一个个都弄得跟泥巴人似的,不过还好,车子终于安全地开了过去。
刚开了一会,还没出德钦佛山呢,又遇到了一个泥石流,看样子比前两个都厉害。同行的一辆小面包车试了试,在不到泥石流三分之一处激流勇退,否则肯定是要陷在里头的。正停在路边想办法呢,一辆双层的大货车从对面开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司机对自己的技术特别有信心,还是因为经验不足,他无视于停在路边想办法的这么多车,一踩油门就冲进了泥石流,完了,除了轮胎转动时溅起的泥水,车子在泥石流中间纹丝不动。我们的人都过去帮忙,可是没用,那车太大太沉了,凭这么几个人根本无法同它抗衡。司机没办法,脱了鞋子和袜子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可那泥石流实在厉害,那把小小的铁锹根本奈何不了它。人们似乎都对那辆大车失去了信心,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顶着高原的大太阳,在茶马古道上,所有的人望着那个庞然大物,无可奈何地等待着。
被堵在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太阳也越来越猛。我一开始是躺在车上,躺得难受,便从车里下来想溜达一下,谁知道没走两下,就感到头昏,就只好回到车里继续躺着。因为一开始以为路上会很顺利,所以什么都没带,又不认识他其他车里的那些老师,只好又渴又饿地在闷热地车里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司机从附近村庄里喊来了很多人,是一些藏族女人,她们手里都拿着一把铁锹,在那辆大车下起劲地挖淤泥。折腾到下午三点,这情景依旧如故。后来,那司机便想法子请来了另一辆一模一样的大车,这样才连推带拉地把那大东西搞出了泥石流,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在那些藏族女人的帮助下,我们这一行也顺利通过了那个泥石流继续前行,到达盐井曲孜卡温泉,是晚上八点,天已大黑。


8

乐清的一个好友对我教师节去西藏芒康盐井泡温泉大为惊讶,她大概没想到我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支教,居然还能有如此贵族的享受。我们去的这个温泉名气不小,在澜沧江畔,大名叫曲孜卡。然而它是分区的,有一些区域估计是有钱人享受的,我们玩的那一区,只有一个大温泉,泡一次一人两块钱。住的房间带卫生间,双人间一宿收费30元。我们过节所有的食物都是镇里头自带的,耙耙、酥油茶、青椒、冷拌菜。菜是轮流做的。我想,这些,在城里,是很难想像的吧。在城里,随便开个什么会,都要大吃大喝一顿。
闲话不再多说。
我们是晚上八点到盐井的,喝了几杯酥油茶,吃了几块耙耙,大家就张罗着去泡温泉轻松一下。女教师只有我和我同屋响应(她是广东人,在德钦的阿东乡支教,那个地方的条件比我呆的普利藏文学校要艰苦的多,没水,频繁地停电,老鼠成群,到德钦县城一次路上要花掉四个小时。我对她甚为钦佩)。因为有学校的同事在,我穿着泳衣很不好意思在那儿坐着,便常常游到池子中央,有时候潜水,有时候四肢朝天浮在水面望着漆黑的天空(天空露出要下雨的样子,不时可以看见闪电从天边划过)。享受是享受,起来的时候却惨了,到洗澡间冲澡的时候,差点昏过去,实在把我吓死了。我拼命对自己说,撑住撑住,不然洋相就出大了。还好,隔了一会,靠着从门缝里吹进来的一点点冷风,我稍微缓过来一点,便赶紧穿上衣服,澡都没冲就出来了。
后来就没敢再去泡温泉。老师们都说没关系,主要是因为我在温泉里体力消耗得太厉害,再加上白天因为泥石流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长时间,所以才会有头晕的感觉。但我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我这个人历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三天中午吃饭之前,又去泡了一会温泉。这回是我一个人。天上正下着雨,我独自一人坐在温泉里,听着澜沧江哗哗的流水声,看着雨点落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看着零落的几个藏民打山头走过,内心实在是非常自得,觉得自己享受了连杨贵妃都没有享受过的野趣。

9

这是开学后在学校里过的第一个周末(上一个周末是教师节),上街买东西。先买了两个耙耙提在手里,然后在一个小超市又买了别的一些东西。店主是个湖南人,一见我就问我是不是来支教的(每次走在街上几乎都有人这么问)。我回答是。他就看着我手里的耙耙问:“这东西你怎么吃得惯,我来半年了,还是吃不惯呢 ”。我笑笑说,吃得惯。
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就比如说酥油茶吧,很多外来人都喝不惯酥油茶,甚至有一回,一个人告诉我说自己闻到酥油的味道就恶心。可我似乎什么异样的感觉也没有。早就听人说起过酥油茶,说什么第一口难以下咽,第二口香甜无比,第三口就再也放不下了,如此云云。
第一次喝是在斯那老师和刘老师那里,因为一件什么小事去找斯那老师,刚巧他们围着炉子喝酥油茶,见我来了,便招呼我坐下,我一点都没有客气。乍一喝酥油茶味道确实是有些怪,甜中带着一点咸,就像我们生病时祖母给我们泡的陈盐水,因为放了一点白砂糖,咸中有甜。或许是因为这一原因吧,我一下子就接受了酥油茶,感觉蛮好喝。
第二次喝,则是去西藏芒康的盐井过教师节那一回,天天早上都是酥油茶和耙耙。比起他们这儿炒的一种白饭(也是做早餐用的),我自然是更喜欢酥油茶和耙耙。一位来学校访问的老者预测道:等你回到城市里,没有酥油茶喝,肯定会很不习惯的。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把我累得够呛。从德钦县城到学校,因为都是盘山公路的缘故,翻山越岭的感觉并不明显,但事实上,却刚好是翻过了两座山,然后还要往前走。路上几乎没什么人,直到已经看见学校了,才发现前面走着两个学生,便喊住他们。见了我,他们很高兴,往回跑着拿走了我手中的东西。有一小部分学生因为家住的远,周末是不回家的。据说,周末他们要自己做饭。我问他们做什么饭,他们说炒饭。我在前面说过,这儿的人们似乎很喜欢做炒饭,里面除了油,什么都没有。我很难想像那东西如何能够咽得下。但孩子们却说,他们是喜欢吃的(也不知真假)。等到我吃了饭,下去准备洗澡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在食堂打算做饭,有人负责烧柴,有人负责炒饭。米饭就摆在一边,很大的一盆。我看了这番情景心里很难受,就让他们别做了,都到我房间里吃去。尽管我今天也没有买什么菜,房间里只剩下有限的鸡蛋和西红柿,一些朋友从老家给我寄来的虾干,我准备把它们都利用起来。我让孩子们到炊事员的房间里拿了四个鸡蛋,到菜园里摘了几株青菜,就着这些可怜的材料,我做了三锅蛋炒饭(那黄色的鸡蛋夹在白白的米饭里,根本就找不着影子)和一锅面条。整个过程就跟打了一场战似的。给孩子们分了那些饭和面条以后,把今天在小店买的腐乳之类的小食品都贡献出来,他们高高兴兴地到下面的食堂吃饭去了。
我坐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呆,心里真的无比伤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有人拥有太多,有人却一无所有,连吃个蛋炒饭都仿佛饕餮了一场盛宴。

10

到目前为止,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日子过得悠然自在,再也不用匆匆忙忙赶路、挤公共车。每天早上,如果第一节有课,八点钟起床,洗漱收拾完毕后不久,便能听见第一遍上课铃响,这时也用不着慌里慌张,拿起书,慢悠悠地朝教室走去即可。
下了课回房间后,听着音乐,改改学生的作文、课堂练习,看看明天要上的课文,同来我房间窜门的学生聊聊天,日子很容易就打发掉了。
当然习惯的,远远不止这些。
这里的人们在吃上面是很不讲究的。我一开始对此很不习惯,但很快的,我也跟他们一样对吃是越来越不精心了。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因为做美食版的编辑,从而对饮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变着法子做新菜,即便有时家中只有我一人,我也会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做三四个菜,慢慢地吃。然而现在,半个耙耙,几碗米饭,一个鸡蛋或者一点青菜,就足够我对付一顿饭了,并且还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在心里感慨:好吃好吃真好吃。
有一天,正值晚餐时分,电炉子坏了,便请加央老师来修(他不仅是藏文老师也是学校的电工)。他修完电炉子以后,坐下来同我聊天。因为电饭锅里的粥烧了一半,还没十分熟,我先掰了三分之一耙耙吃(这里的耙耙有一个脸盆底那么大),放了一点朋友从老家给我寄来的咸菜在上面,三下两下就把它解决掉了,吃完后直叫香,还使劲让加央老师吃。他说他吃过晚饭了,我也就不再客气。这时粥熟了,我拿了一个大砂碗先打了一碗,又只放了一点咸菜,喝完了。又继续吃了一碗。加央老师这时眼睛也瞪大了,在一边看着话也不说了。吃完了这些后,我把下午就煮了好长时间的土豆和洋芋又放到电炉上,烧了一会,先叉出一个洋芋吃,吃完了又叉了一个。见我这样,加央老师也来了食欲,吃了两个洋芋。我们边吃边聊,吃完了洋芋,吃土豆。我越吃越觉得香,嘴里嚼着土豆,一边还不忘说:真好吃啊真好吃。
等到我拿筷子准备再夹一个土豆的时候,加央老师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就算是好吃,你这样也会撑着的啊!”
我想起自己中午就只就着一点咸菜和一个鸡蛋吃了两大碗米饭,忍俊不禁,咂着嘴,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顿“丰盛”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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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3.多脑鱼
  • 这个世界其实很公平,那些孩子虽然生活清苦,但得到你们的爱,也很富足。
    你的这些一小段一小段的故事写得真好,继续呀!
  • 2006/12/6 11:32:00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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