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德钦县普利藏文学校

再发一些随笔:)



值周
本来我是可以不用值班的，但我想，既然来这儿支教，自然要跟这个学校的老师一样，因此，当斯那老师来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含笑答应了。有老师好心地提醒我,你是个志愿者，可以不用值周的。阿牛校长也惟恐我累着，对我说，你把晨练管理的任务交给某一个学生就可以了，自己不必天天早起。我嘴上应着，但心里却已经决定天天要早起。这没什么难的。现在学校一共有六个老师，每人轮一次，一个学期又能轮到我几次呢？
六点二十五分，闹钟一响，就起床了。正在穿衣之际，听到楼下有哨子声，心里挺纳闷。下得楼来，再次听到哨子响。这回，声音是从球场上传来的，那是孩子们晨练的场所。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我们班班长当珍扎西。就在班上的学生听说我要值周时，就有好几个孩子私底下对我说，老师，您把吹哨子的任务交给班长吧。他起得很早。可我因为不想偷懒，所以并没有跟当珍扎西说什么，没想到，他倒是主动帮我承担了这个任务。而且天天如此，真是难为这个孩子了。有一天晚上，他病了，我以为第二天他肯定不会起来吹哨子、带同学晨练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到球场上一看，他已经站在那儿了。后来，听加央老师说，每次男生宿舍熄了灯后，这个男孩还会去帮我查一下房，督促那些说话的同学早点睡觉。我没有对当珍扎西说“谢谢”，因为我感觉，如果我那么说，他可能会不好意思。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他的协助。


补课

单就汉语（这里的汉语包括语文、数学、思想品德等）而言，这里的孩子，对数学的喜欢甚过语文。然而，因为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不够，导致他们在做数学应用题的时候，遇到了很大的阻碍。我决定给他们补补语文。征求了几个孩子的同意后,我便开始在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至晚饭之前为他们补课.
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补课时居然就收获颇丰。
可能是自愿来的,课堂纪律出乎意料地好.孩子们都很积极,我刚在黑板上写完拼音要求他们填字,小公布此里就马上跑上来拿起粉笔写了起来.下面的学生“虎视眈眈”地盯着，小公布此里刚写错了一个词，有好几个学生在第一时间里举手要上来重填，我一一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之后就是读生字，之后就是写生字。写完之后，我让他们用“好像”造句。一开始的时候，孩子们造的句无非就是：某个同学的脸蛋红红的，好像一个红苹果；大象的耳朵好像一把扇子。这些句子很规矩，但不是我要的。我让他们听听课文里是如何运用“好像”这个词的：窗外十分安静，树枝不摇了，鸟儿不叫了，蝴蝶停在花朵上，好像都在听同学们读课文。我对他们说，刚才造的句子没什么错的，但似乎少了一点东西，过于简单了。你们再想想，不要局限于什么像什么，一定要开阔视界。
孩子们听了，都不说话了，有的低着头沉思，有的看着窗外找灵感。正在这个时候，丁争取品望着窗外的向日葵叫了起来，说：“老师，这样可不可以：‘窗外的向日葵低着头，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我一听，马上叫“好”，并让丁争取品把这句话写下来。丁争取品非常高兴，刚想拿起笔写，却又叫道：“老师，能不能把‘向日葵低着头’，改成‘向日葵垂头丧气的’？”“垂头丧气”这个成语，是我们今天刚刚在《风筝》一课里学到的。我愈发高兴，把丁争取品夸了一通，并且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孩子们都有所触动，纷纷告诉我自己的句子都出来的，有的说：秋天的枫叶红了，好像是在给夏天送行；有的说，秋天，石榴树上的石榴熟了，好像一盏盏小灯笼；有的说，秋天的树叶落下来，像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这下可把我乐坏了，连连连说，好！好！好！真的太好了！这样的句子跟某某人的脸像苹果，大象的耳朵像扇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在结束之前，我也用“好像”造了一句：看到同学们有这么大的进步，老师的心里好像喝了蜜一样的甜。尽管，比起孩子们造的那些句子，我的这句逊色多了，但它却是我当时心情最真实的写照。


山里的日子

参观者一批一批地来。从广义上来讲，他们都是从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来的吧。于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些人便对我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我是如何在这个偏远的地方过寂寞而又冷清的日子。他们哪里知道，我过的，那才是真正的生活呢。每天上完课后，听听音乐、弹弹古筝、看看古书、爬爬山、吹吹冷风、朝拜朝拜神圣的卡瓦格博，这样的日子，怎么会寂寞、冷清呢？我还常常觉得时间不够用呢！觉得山里的日子怎么跟拂过我脸颊的山风似的，倏地不见了影子。这些日子早起时，已然能够嗅到冬的气息。牧民们把牦牛都带走了,翻山越岭,去另一处地方放牧了,再也听不到漫山遍野的铃铛声,四周因此显得有些冷清。除此之外,一切还照旧,天青、云淡，风轻。课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夹杂在风声当中，都要“飘到云彩上面哩”！而我呢，也已然忘却营营，几乎有了青山寄余生的念头了。
中午同孩子们一起玩接皮球的游戏，所有的女生和我同扎西江层、此里旺楚两个男生对垒，很明显，我们这么多人也无法同两个个子小小的男生抗衡。不过，我们还是玩得非常起劲。孩子们叫着，喊着，抢着球，经常一大堆人都卧在一起，那被压在最底下的，肯定是抢到球的。这帮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就那么一个小小的皮球，居然能玩得如此兴高采烈。女孩子们尽管个个都喊累，头上不断地冒汗，却根本无视我要暂停休息的“命令”。这场角逐，直到上课铃响才结束。第二天中午，那两个男生居然拿着皮球过来找我，说：“老师，我们再玩昨天的游戏吧。！”他们忘了，昨天结束比赛的时候，他们表情不屑地唉息道：“你们‘女人’啊！这么多人也玩不过我们两个！”
呵呵！



容易受伤的孩子

南生都吉又受伤了，上回是被多吉乌木的石头砸着了腰，这回是被蜜蜂蜇了。当珍扎西替他来请假，说是南生都吉的脸肿得很厉害。我同他一起去男生宿舍看南生都吉。南生都吉躺在床上，一只眼睛已经完全不见了，被肿胀的皮肉挤成了一根线。那样子实在是怪可怜。我问加央老师有没有办法，加央老师说，自己小时候就经常被蜜蜂蜇，没什么办法，躺两天就好了。自然，我就更无能为力了，想起学校食堂里那些生硬的白米饭，就给他做了一碗面条。没想到，晚自习前，又有两个学生被学校对面的蜜蜂给蜇了，一个整张脸都肿了，还好毒刺拔得快，没有肿成南生都吉那样，一个胳膊被蜇了。因为这两个孩子年纪很少，就哭哭啼啼找我这个值周老师。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安慰安慰，也只能看着他们那张肿胀的脸在我眼睛晃来晃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被蜜蜂蜇了以后是什么样子的，这回总算长见识了。想起蜜蜂是不轻易蜇人的，就打听有没人招惹蜜蜂。果然不出我所料，有孩子用石头砸了蜜蜂窝。这帮孩子！实在是太调皮了。这不，没两天，又惹出了一场更大的风波，这回，居然又牵扯到了南生都吉。
事情是因小公布此里而起的。听孩子们说，原来，小公布此里和几个孩子在食堂后面将涂改液用火点着玩。炊事员的儿子就凑过来，把火吹掉。如此三番，小公布此里不耐烦了，就把涂改液再次点着，凑到那小孩的嘴巴面前，让他再吹。因为一下凑得太近，就把那小孩的嘴巴给烧了。炊事员见儿子的嘴巴被烧成那样，急了，吃饭的时候一把抓起小公布此里，举起巴掌左右开弓地朝着小公布此里的脸上打去。刚好南生都吉在旁边，见炊事员打得凶，就一把抓住她说：“别打了”。正在气头上的炊事员，哪里容得南生阻止他，物什器具乱拿一气，什么凳子啊，热水瓶啊，菜刀统统都抡上阵了。孩子们吓坏了。当时我正在楼上吃饭，鲁松达瓦气喘喘跑上来对我说：吓死了，炊事员拿着菜刀打人呢！
副校长斯那老师和加央老师听说了，就赶到食堂将他们劝开了。然而，觉得自己受欺负了的炊事员不肯罢休，“调整”过后，居然当着斯那老师的面还要打南生都吉。卓玛英宗等几个小女孩吓得哭起来，我听见喧嚣声下去的时候，见她们缩在教室里边哭边发抖。我就出去对炊事员说，好了，行了，别再打了。孩子们都被吓哭了。炊事员居然又摆出一副吵架的样子，摆着手进来对我说：“吓什么吓啊，我又没有吓她。”估计是看到我没有跟她吵架的意思，又见孩子们吓起这样，也就骂骂咧咧地走开。
（注：发生这件事不久，那个炊事员就走人了。）


幸福如此简单

去贡卡湖是国庆节那天，带着一大帮学生，早上七点从学校出发，经县城，徒步走至贡卡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点20了。奇怪的是，我这一路走下来，居然一点都不觉累，原先在北京，可是一站地都走不了的。这一路上，拿着相机，不停地拍啊拍啊，不为别的，就为那蓝得令人心悸、令人发疯的天。我实在是爱这高原的天，那湛蓝的、没有杂质的天空，有哪一点像天空？根本就是一面湖水嘛！就如同此刻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贡卡湖，如此恬静，如此平和，如此娴淑，如此一尘不梁。置身她的身旁，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尘世。用完午餐后，孩子们都各自散去：格茸此里拿我的DV去拍美丽的贡卡湖、拍流水、拍瀑布；丁争取品和小公布此里顺着湖沿一路玩耍；卓玛拉楚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蹲在湖边看小蝌蚪“找妈妈”；另外几个孩子就躺在树荫下休憩，耳边很快就响起他们轻微的鼾声。而我呢，就干脆躺在一块大石块上，顶着高原的大太阳睡起觉来。天离我们如此的近，那无瑕的蓝，铺陈在我们的头顶，却没有给人丝毫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一张菩萨的脸，正温和而慈悲地注视着我们。那暖暖的阳光将我整个人都包融其中，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的感觉几乎要使我失声痛哭起来。
呵，我一直追求的幸福，原来来的如此简单。

鬼故事

晚上，小公布此里和鲁茸达瓦来找我，噜噜嗦嗦说了不少话后，就开始给我讲鬼故事。
鲁茸达瓦搬出自己的老爸，说自己老爸有一段时间一直同一个鬼打架。有一天，他老爸正在家里躺着，突然觉得自己意识不清了，魂好像飘着走掉了，到了一个山坡就跟一个鬼打起架来。打了好几回。后来，他家爷爷砸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家爸爸才好起来，再也没有跟鬼打过架。不过，现在，在他家爸爸的脸上还留有一个伤疤呢。那是跟鬼打架留下来的。
鲁茸达瓦说完后，小公布此里就接着说，他说的是他远房亲戚的故事。
我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听着，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这两个家伙是编着故事来吓我呢！我挥舞着双手把他们轰走了。第二天，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敢问我，老师，昨天你怕不怕？我故作生气状，说，怕个鬼啊，我昨夜还看《聊斋》呢。




亮亮的繁星相随

值周的时候，尽管有些辛苦，却也有趣：早上六点四十分陪孩子们早练，这个时候，天还是黑的。那几乎要垂到我们头顶的天空里繁星点点。现在是冬天，阴天极少，因此一周当中，大概会有五天，孩子们都是顶着一头的繁星跑操。孩子们跑操的时候，我就站在操场上转来转去，干什么呢？看星星呢！会看到什么样的星星呢？北斗星、北极星、南极星……凡是人眼能看得到的约6500颗恒星，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望远镜就免了吧，肉眼就够了。这种乐趣，大部分城里人是无法享受到了吧？！这样的星空，想像是想像不出的，你只有亲眼目睹了以后，才能理解我内心的感慨。我曾经教孩子们唱过《虫儿飞》，里面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不用太多解释，孩子们都能明白歌里所唱的意境。同样的，我也教小琪唱过，她是否能懂，我就很难确定了。从她出生到现在，她面对的，是个总是混沌一片的天，白天都难得一见太阳，更何况夜晚的星星了。相比这里的孩子，她的童年真是无趣的很！


世界的原本面目

月初,昂加给我汇来了五百元生活费,用到今天,还剩下一百二十五元.这用掉的三百七十五元当中,包括了因一个同事结婚送掉的五十元人情,包括了给孩子们买了两盘金马王跳棋的钱,包括了为给孩子们做"止咳糖浆"买的几斤梨和两袋冰糖的钱,还包括了上周未上街返校时因为天气太冷,懒得走路打了一次车花掉的钱.如果忽略这些意外开支不计的话,那我这个月只用掉了二百多一点.这在过去,真是无法想像的事情.二百块钱,在城里,是很容易就能够在一天之内被花掉的.可见,过去,我们是多么奢侈啊,我们花钱去购买的东西,远远多于我们所真实需要的.我们追求五色、五味、五音，为目不为腹。隐稀记得苏格拉底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这世界有那么多我所不需要的奢侈品(因为手头没书，只能记着大致意思)。”当我远离这些奢侈品,我没有感到自己少了什么。我的世界，反而复原到了它原本的面目：快乐、清平、原始，像一棵巨树的树皮那样，虽然粗糙，却纯朴：天黑即眠，黎明即起；一盘菜、一碟汤、一碗饭就足以填饱我的肚子，并使我感到心满意足，快乐安宁。
朋友树君写来一封令我十分感动的信，他说：“云南是个更贴近自然和生命的地方，看到你们沉在水底的生活，我甚至都有些嫉妒了。我能够想象那样一个清平的世界，一如我在丽江曾经看到的，而我也知道，丽江又怎能和你在的地方相提并论呢。雪山、森林、草地、天空、湖泊，简单的生活，单纯而质朴的孩子，清晨和傍晚的炊烟，纯粹的星空，也许破旧的黑板、桌椅、粉笔头、操场上的旗杆、下课铃声，那些干净而透明的眼神……我知道那儿的生活不会比北京更方便舒适，但我也相信，那里有北京没有的宁静和无所羁绊的自由。我们常说，世界走向文明，而当我们在城市间游走的时候，那里却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世界，而它的不同寻常，也许就在于那些本应是寻常的生活。不知道是谁边缘了谁，而哪些又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呢。”
奇妙的很，他所想像的，正是我们每天所经历的。


冷

真冷啊.早上下完两节课后去洗衣服.外面的水笼头都被冻住了,只能把盆里的衣服放到石板上,进浴室接水．没想到,等我接了水出来,衣服都跟石板冻在了一起,扯了老半天,才一件件地把它们同石板分离开.
洗到一半，连浴室里也没水了，只得到校外的水池边洗。水池边长着很多枯黄的野草，可能是哪位老师朝上面泼过水的原因，那野草上便开出了一朵朵冰花，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有的如一枝枝分叉的无色珊瑚，因为重量，整个身子都倒在了地上；有的则因为把草穗包在了里头，如同琥珀一样，惹人喜爱，害得我一边洗衣服，一边还朝它们瞄两眼．
我一开始带着胶皮手套洗衣服，到了后来，觉得那玩意儿实在碍事，便干脆脱了它．洗的时候不觉得怎么冷，洗完后就受罪了.端着盆子回学校，冷的山风吹到手上，那感觉，可真像一把尖刀在细细地刮着心脏呢：）


普利片段

1、像静静流淌的山溪
像静静流淌的山溪，这生活，如此安宁。潜伏在水的最深处，灵魂终于抵达了她的故土，如同雪花抵达久违的大地。
当我爬到学校前面的山上，盘腿坐下，看一朵镶着金边的云如何缓慢地掠过卡瓦格博的肩膀，或者，等孩子们睡下以后，独自一人站在校园里，仰脸凝望那黑黑的星空，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富有，因为我的心里不仅盛满了金边的云，也盛满闪烁的星子。
2、在深夜
在深夜，如果你闭上眼睛，就会和我一样，听见一些细微、轻盈的声响，在窗外,水一般地流过。不要惊慌，那是月光经过的步伐。这夜的精灵，厌倦了夜空的寂寥和静谧，偷空下来散散心。通常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走路，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如果你听到了声音，那肯定是她经过你窗前的时候，不小心触摸了依然盛开的野花。
3、一只乌鸦
如果落雪，那只乌鸦就必定会站在山腰的那棵树上。孩子们已经指给我看了两遍。我们纷纷猜测他站在那儿做什么。一个孩子说，他感到冷了。一个孩子说，他的家人把他丢了。一下雪，他就想家了。一个孩子说，他在赏雪景呢。哦，我的可爱的孩子们，也许，他是乌鸦中的诗人呢，面对雪景，正在摇头晃脑做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