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视野捐赠之后
这个世界的乐趣太多了,但时至今日,没有什么比在每一个日出的清晨,在朝霞红色的光芒中轻轻念出梅里每一座山峰的名字,更让我内心感动的了。
阳光永远灿烂,只在大雪过后,才明白是冬天。我收到YCY寄来的关于捐赠活动的DVD,可惜我和阿牛都看不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憨厚的笑着连声道谢。
坐在酒吧里,阳光头过玻璃照在他黝黑的手上,他一张张的清点发票收据,详细的跟我说明捐款的使用。屋子里升着火,水开了,蒸汽四溢,很温暖。随口问他今年家里收成怎样,他也随口答我说不清楚,弟弟知道。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有时想想也奇怪,我这样没有长性的人,到今天都不觉得厌烦,可能真的时因为和阿牛打交道,他总给我很多意外,就象今天。
学校的资金目前还有4万多,其中包含我们捐款的余额,按照学校的开支水平,还可以撑到这学年结束。爱科基金给学校建了校办农场,买了十几头牛,将来的收益还不确定;惠黎基金资助学校种植蔬菜,主要是土豆,可以补贴生活;英国援藏协会承诺每年提供学校4.5万,但现在还没有落实,所以,以学校每年9万(比以前增加了老师工资)的开支,困难是很大的。
除了资金上的问题,学校的困难还很多,就我们大多数捐款者的意愿,希望捐款能真正发挥作用,不仅让孩子们吃饱穿暖,更重要的是由条件读好书。我跟阿牛说,今天我们办的不是福利院,是学校,是要教书育人的。但是,提高教育质量和筹集资金一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教材、师资、教学管理上都存在很大的问题,教学目标怎样,学上的出路在那里,同样让我们困惑。学校现在办了初中,阿牛希望孩子们读完初中能够考上拉萨藏医学校或旅游学校,将来有工作有饭吃。我也认为能具备一定的文化,能自立脱贫事基本的。但是,我们在是否办初中的问题上有分歧。客观的说,以学校目前的情况,办初中事很虚的,阿牛也明白,但他有他的理由。
其一,前两年有学生考上了初中,结果还是因为贫困辍学,回家当了农民,喇嘛或尼姑。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来自于阿牛对本民族文化的执着。
阿牛的学校全称是“德钦普利藏文学校”藏语作为藏文化的基础,在他心中一直是非常重要甚至超过了汉语的,藏医也是他钟情的,这同样需要扎实的藏文基础。为此,阿牛不惜每年跋涉千里亲自到拉萨购买藏语教材,不惜四处求人高薪从拉萨请来藏语老师。现在学校6年级的藏语水平已经超过了普通中学初三的水平,在很多的公办学校,藏语已经沦为和音乐美术一样,即便是藏文中学的招生范围和教学水平也很有限。这让阿牛非常担心孩子们升学后把藏语耽误了,甚至不学了。而反过来,学校的其他课程又不如公办学校,有些课程没有开设。
我很理解阿牛,理解他对于自己民族文化的执着。少数民族文化远不是我们通过旅游等方式窥见的那般肤浅,相对于很多打着宏扬民族文化旗号做秀另有所图的人,我甚至有些佩服他独立的判断和坚持。文化传统是真正不可再生的资源,阿牛不会讲这些,他只会跳很好的弦子,只会固执要求学生学好藏语,只会反复跟我说,“那是我们藏族的东西”。
我们有不同的意见,我倾向不办初中,在有限的资源基础上办好小学,如果有孩子升学,我们尽量争取一对一的捐赠,不能升学的学生做一些文化普及和职业技能培训。阿牛还是希望筹集更多资金办初中,增强师资,专门请人管理学校,藏语、英语、汉语并重。第一个方案我心理些许有些底,但和他的期望有距离,好象办到了也有愧,但是对他的想法,我都有些不敢想了,这是太浩大的工程。
在和阿牛的沟通中,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指手画脚,不能因为我们有捐款就觉得可以在教学管理上指挥他去做什么不做什么。文化的差异并不能让我们有高高在上的理由,即便是沟通和建议,也必须站在同样的高度,倾听和尊重是非常重要的,否则,那就是借着同情和善良来昭示文化的优越性,满足道德的需要了。尽管,我并不认为我们完全具备文化和道德的优越性。
阿牛说他不懂教育,我也不懂,胡乱建议他比不说话更糟。阿牛有时跟我商量,我回答不了,也很困惑,觉得愧对他的信任。
讨论没有结果,我们想再进一步了解藏文中学,藏医学校的招生和课程设置情况,再来决定。但他同意将小学课程设置和教材调整和公办学校一致,这样,买教材方便,也利于升学。我很快回四川,这两天把对学校教学的一点想法写了一份建议书给学校,希望能有点用。
我其实想过捐赠活动就到此为止了,但总还是放不下。阿牛那天兴奋的跟我说,今年县里没有统考,他让老师交叉出题考试,“阿莫莫,以前自己考自己的,那里知道教的好不好啊”,他为自己的“发明”很高兴,孩子一样天真。
阿牛在学校大会上说,请不到好老师,筹不到钱给大家吃饭,是他的责任,老师请来了,不好好教课,是老师的责任,学生吃饱了饭,不好好学习,是学生的责任,大家都要负责任。我觉得他语重心长。
日子过的太快了,村子里杀猪宰牛,酿青稞酒,一派年前的热闹,很多的事情还在悄悄的发生,酒吧对面小山上的地低价卖了,大约一块多钱一平米,据说开发商要修什么超豪华的酒店,村民反对,某环保组织已经向三江并流办公室反映了,未果……而我自己,趁着一场大雪去了雨崩,一路摔的狼狈,在最高的垭口驻足,雪后的白马雪山令人惊异不已,那是充满力与美,峰峰相连的雄伟景致,主峰宛如盛开在蓝天下巨大的雪莲,正应了她的名——莲座上的佛。
我觉得很幸运,不仅是因为在这里看到种种美景,更重要的是,我有机会了解自己世界之外的世界,有机会更多的了解这个民族,她曾经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有机会接近那些在贫困生活中互相倾轧但依然善良互助的村民,有机会认识阿牛和他的孩子们,还有我的同行,他们让我相信艰难困苦亦或风花雪月,都不能阻碍我们对生活真相的探求,让我相信,生活可以更美的。
阿牛说要向大家拜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大家,我常常在街上看到那些穿着标有“SNAI”校服的孩子,他们不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但会躲在角落偷偷冲我笑,我明白,这微笑不是给我的,是给每一个关注他们,支持他们的善良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感谢阿牛和他的孩子们。
感谢蝈蝈大叔、刘勤老师、杨勇老师,YCY,孙进山老师;感谢视野网站和其他网站的朋友们,感谢每一个关注我们支持我们的人。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2004年2月
(摘自视野网站 张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