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和他的普利藏文学校
康 丽 茅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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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6-12 10:31:11 中国教师报
阿牛，云南省德钦县巨水村的村民，藏族，1997年创办德钦县普利藏文学校（私立），任校长，免费为当地的孩子提供藏文教育，努力以社区教育的方式传播本土文化。尽管学校得到社会各界和一些国际组织的支持，但学校的建设和发展仍面临很多困难。
5月25日，在“北京天下溪教育研究所”和“云之南纪录影像论坛”共同举办的为期一周的“浸入泥土的传承——关注教育及多元文化保护纪录片放映及交流”活动中，我们见到了阿牛，一个脸上常常挂着微笑的朴实憨厚的藏族汉子。
自己不识字，却为办学几乎倾家荡产，我们深为阿牛的善良执着所感动。
曾有个绰号叫“谢谢”
中国教师报：阿牛你好，你最初怎么想起办一所学校？
阿牛：我自己没念过书。
我小学一年级没读完，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母亲身体又不好，家中兄妹四人，我是老大，就不读书了，在村里放羊。
当时村里干活的人中我年龄最小，村长很照顾我，大家背肥料时让我过磅记数。我只会写阿拉伯数字，不会写人家的名字，就把这些人编好号，按号记数。有一天，我把编号弄错了，有个村民自己记的帐和我不一样，我把他背的数量记少了，于是他一个晚上都在骂我。后来，我学会了开车，第一次去昆明时违反了交通规则，被交警拦下了。因为语言不通，又不识字，交警说什么我都说“谢谢”。后来，同去的人就给我起了个绰号“谢谢”。
自己没有文化，去哪里，做什么，都不方便。我们德钦县是贫困县，读不起书的学生很多，加上当时县里没有一个专门的藏文为主的学校，于是我就决定自己办个学校，教藏文为主，让那些因为残疾而上不了学，或者因贫困而读不起书却爱学习的孩子到我这里来读书，把藏族文化代代传承下去。
中国教师报：你自己没文化，办学会得到认可吗？比如你的家人支持吗？
阿牛：开始时家人不同意，主要担心学校办不下去。但我说，学，我是一定要办的。我4个月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后来他们终于同意了。现在家里的事都是我弟弟负责，我只管学校。
镜头回放：
从1984年起，阿牛就搞起了运输，先开拖拉机，攒了些钱后买了辆旧东风卡车。1997年，深受没文化之苦的阿牛，卖了东风车、粉碎机、柴油机等，凑起6000多元办学经费，又到村子附近的德钦寺借了一所空房子，办完一切手续。1997年6月1日，德钦县普利藏文学校正式成立，36岁、小学一年级还没读完的阿牛成为了校长。
开始时学校只有三个学生，请来的老师说人太少不教，让阿牛出去找学生。阿牛说，不用找，学校办起来还会有人来的。果不其然，开学后，不断有学生来报名，一个多月后学校就有20多个学生。而阿牛原来的设想只是招10个孤儿，请一个老师。于是阿牛请了两位老师，还雇了一个炊事员，负责孩子们的生活。
局长退休上环保课
中国教师报：办学8年，学校共接收了多少学生？现在学校共有多少学生？几个老师？开设的课程与公立小学一样吗？
阿牛：前前后后共有130多个学生吧，大部分学生在学校时间不长，大多是家里有困难，读了些藏文就回去帮着家里干活了。
学校现在一共有1～5个年级六个班，加一个初中的藏医班，65个学生。主要课程有藏文、汉文、藏医、英语、数学、环保、藏族舞蹈等等。教师现在有5个，其中有一个是北京来的志愿者。
中国教师报：能不能告诉我们您是怎样聘请这些教师的？给他们每月多少工资？平时怎么管理呢？
阿牛：藏文老师的工资是每月1500元，其他老师每月1000元，因为好的藏文老师比较难请。这个工资在我们那里是低的，县里教师工资一般有2000多（德钦的物价很高——编者注），而且有别的保障。我这里没条件和教师签合同，所以教师来去自由，什么时候想走就可以走。
我招聘教师没有考试，来了就上课。试用一个月以后双方再协商是否留下来。也不是谁想留就能留。曾经有一个老师来的时候说自己多高文化，教了两个月，大家都觉得他教得不行，我就把他辞退了。
中国教师报：听说，学校还专门设立了一门环保课？
阿牛：我们德钦县森林砍伐太严重了，以前村子周围都是动物，什么动物都有，现在动物没有了，泥石流来了，冲毁了村里的房子。不保护环境，慢慢地，地球就会有危险。地球是一个人，森林是衣服，人怎么能没有衣服呢。所以我们专门开了一门环保课，请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前局长董德福上课。
镜头回放：
董德福是个环保志愿者，1985年来到德钦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后来任局长。在职期间，董德福在自己辖区大力推行环保教育。退休后，他依然热心环保事业，决定自己找一个学校，好让他当初设想的环境教育能循序渐进地搞下去。
董德福找到了阿牛。两人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交谈甚洽。从2000年开始，普利藏文学校在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就多了两小时不同寻常的环保课。老董托朋友和熟人从北京自然之友和北大的教师那儿弄来教材，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环保知识和经验教给学校的老师。老师们又把这些教材译为藏文，再教给孩子们。
学了环保课的孩子们开始对环境保护有了真切的认识。他们不但自己改变了乱扔垃圾的习惯，还主动到学校附近及山上捡垃圾，并把垃圾运到离校很远的山里进行科学填埋。回家后，孩子们还向家人说起环境污染、生态保护，并执意在家的四周搜寻白色垃圾，说要让家园变得更美丽。这样一种关心和忧虑，常常带动全家人也开始关注身边的环境保护问题。
（上接A1版）
这，正是董德福和阿牛他们开设环保课的初衷：“从小就知道环保的重要性，长大后哪怕在家种地当农民，也不会做有损环境的事。通过他们影响家人，再影响村里人，一个影响一个的教育方法也是很有作用的。”
一个好汉众人帮
中国教师报：您的学校是全免费的，学校运转的资金从哪里来？
阿牛：学校办起来后，家里人很支持我。弟弟阿茸给人打工挣钱；困难时，父亲把牦牛卖了。有时，我也向亲戚朋友借钱。
另外，学校还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支持。刚开始时，我为了筹措资金到处跑，向人要钱，太难了，要不到。后来，慢慢地有人看到我的学校，赞助一点点来了。2003年，上海东方电视台来学校拍了一个记录片《康巴人家》。记录片播出后，上海有个人分两次给我两万元钱，我们没见过面。
中国教师报：你是如何获得第一批资助的？
阿牛：我办了学校后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了云南省民委副主任。他曾经是知识青年，在德钦县当过老师，我那一年上学就是他教的。听说我办了一所学校，经费很困难，他就答应给我3万元。此后，陆陆续续就收到一些捐款、捐物，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中国教师报：听说学校还得到一些基金会的支持？
阿牛：是的，学校的房子先是向寺庙借的，后来我筹资11万把房子买了下来，校舍翻修的钱就是意大利一个基金会赞助的。2000年时，老董认识了香港的“惠黎基金会”的周先生。周先生了解到我们学校经费很困难，决定在学校搞开发式助学。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建起了自己的药材和蔬菜基地。
镜头回放：
2003年7月，阿牛带着父亲卖牦牛换来的钱去拉萨购买教材。在八角街，阿牛意外地遇见了美籍华人黄依芳女士。黄女士为阿牛的办学精神所感动，捐赠了1.6万元给学校作为孩子们的生活费。
像黄女士这样支持、关心学校的人还很多。从1998年起，国家、省、县民委，州、县教育局和其他部门先后拨款对阿牛给予支持，县电信局为学校免费安装了电话。省内外各界热心人士也纷纷伸出援助之手，以各种形式帮助阿牛和他的藏文学校。
上海国家会计学院特以中国会计视野网站（http://download.esnai.com/data/d/donation.htm）并联络众多会计媒体为宣传平台，面向全国会计人发起了“会计人捐助云南德钦普利藏文学校学生”活动。截止2004年8月12日，累计个人捐款88655元，437人次。
北京一个姓祖的女孩，瞒着父母，悄悄地去了德钦，在学校当了一名志愿者，孩子们都叫她小祖老师……
一“来”一“去”，阿牛最操心的两件事
中国教师报：办学8年了，你觉得最困难的是哪一段时间？
阿牛：一直很困难。最困难大概是1999年吧。我发不出工资了，有教师就骂我，说再不发工资就不教学生了。当时银行不给贷款，因为根本还不起；向别人借，大家也困难，借不到。我只好求老师继续给学生上课。三个月后，终于来了一笔捐款，这样度过了难关。
学校最缺的就是经费，现在支付教师工资、学生生活开支和购买教材这些维持学校正常运转的资金，每年需要12万。今年学校的开支已经不用愁了，但明年的钱就不知道从哪里来了。
中国教师报：现在学校得到的资助大多是一次性的，只有少量短期的持续援助，学校有没有打算自己想办法建立起长期的资金来源？
阿牛：我们现在有了一个药材基础，但现在药材价格下跌，收入有限。蔬菜基地只是满足师生日常生活需要。所以我准备搞点旅游项目，比如经营一家中高档客栈，来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行，改善办学经费不稳定的现状。但现在困难也很多，学校有土地资源，缺少启动资金。
中国教师报：学校现在的教学质量如何？学生毕业后的去向主要是什么？
阿牛：我们学生的藏文、藏医比较好，汉文等不如公立学校。现在学生越来越多，有的是从外县来的。我只收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要不学生就超过100个了。有的家庭条件不错，想上我的学校，家长就骗我。从我办了这所藏文学校以后，县里陆续办起了三所私立藏文学校。
去年，有3个学生上了中学，二个学生去当兵。有的学生毕业后，上不起初中，我就让他们留在学校继续学习，所以办了个藏医班。有人告诉我，你教了他们就行了。我想，学生进来了，总得考虑他们以后的出路，不管不行。
我现在最为难的一是办学经费问题，二是学生的前途问题。
中国教师报：有没有产生过不想办学的念头，或者把学校交给政府？
阿牛：学校我是一定要办下去的。如果经费困难，我就把学校规模缩小些。
县里是很支持我办学，但因为我们德钦是贫困县，县里有困难，把学校交出去也不行。我一直在要求合作办学，藏文老师我请，汉文老师教育局请，这样就可以减轻一些经费的压力，到现在也没有落实。
中国教师报：办学后，你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感受吗？你个人付出了这么多，有没有过一点犹豫或者后悔？
阿牛：以前白天干活，晚上有时间拉弦子（六弦琴）。办了学校太忙，连拉弦子都没时间。
我个人没什么，只是希望不要生病，能把学校办下去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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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学校缺老师，有朋友告诉阿牛，西藏的盐井有位60多岁的洛桑达吉藏文不错。阿牛翻山越岭找到老人家中，把他请到学校任教。假期又一次次护送老人回家。
每次去外地买教材，阿牛总是住最便宜的旅店，有时更是风餐露宿。有一次他从昌都返回德钦，路断了，搭不上便车。为了赶开学的时间，他就背上沉甸甸的教材，顶风冒雨三天，一个人走了100多公里。
由于办学的辛劳，阿牛患上了心脏病，学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阿牛便急得吃不好，睡不好，心慌得厉害。阿牛总是随身带着收音机，一大作用就是通过听收音机缓解病痛。
阿牛能歌善舞，又有责任感、热心肠，2002年，阿牛以全票当选村委会主任。于是，办学的同时，阿牛还要操心村里的事。去年，阿牛实在觉得精力不济，想辞去村主任一职。但经不住上上下下的要求，现在阿牛还担任着村委会副主任一职。
于是，阿牛的名片上有中文、藏文、英文三种文字，名片一面写着：“中国云南德钦县普利藏文学校 阿牛 校长”，另一面写着：“中国云南德钦县升平镇巨水村民委员会 阿牛 主任”。
（感谢北京天下溪教育研究所提供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