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日——10月?日
回家 回家
多吉是家里的老大,和德沁在营关村开了一家家庭旅馆。
阿爸阿妈和哥哥嫂子在老家放牧,嘎秋是家里的小女儿。。
我和嘎秋都想回家看看,在村里的小卖部,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我给阿爸买了青稞酒,再买了一些糖果和饼干,说走就走了。
当真是回家的心情呢,欢喜雀跃,沿着河谷走,沿着山谷走,穿过一个个村庄。每个村庄都刚从画中走出,新鲜生动。牛和羊傻愣愣盯着我,和我表情一样。
……
藏式碉房墙壁很厚,客厅是浓烈的红,间以青绿、白、灰,局部的金绘,空间其实很大,但光线很暗,竟让人有莫名的压迫感,可那一道两道从雕花窗户透进的光线却生动活泼,犹如舞台的追光灯一般。换上藏服,在那一道道光线里漫步,旋转。
嘎秋和巴桑还要给我挂上各种金银宝石象牙饰物,够了够了,我大叫,已经很好看了。
天,我觉得太重了。只是出去闲荡而已啊。
立刻卸下所有饰物,白衬衫,兰色裙子,五彩围裙,这样简单就很好。
嘎秋觉得我的脸太白了,要是她看见到十天后晒爆皮的我,一定不会再那么说。
我整日的到处游荡。看天上流云,晒太阳睡觉。
晚饭还是等着巴桑赶牛回来后做的,我和嘎秋只是帮忙洗好了菜。总共只有两个菜,土豆丝和莲白炒腊肉。腊肉很肥,可我喜欢。没有电,我们烧起了牛粪火,在火塘边摆上7、8个碗分装,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都那样好看,我很高兴,好象在参加一个盛宴。我也很高兴,没有人注意我是客人。
“阿爸阿妈很喜欢你呢。”
“四哥说你糌粑做的真好,他也喜欢你呢。五哥也喜欢你呢。巴桑也喜欢你呢。”
“故让巴姆喜欢你,说你真好看。喇嘛哥也喜欢你呢。”
只有嘎秋会汉话,我又开始傻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大家都喜欢你”,不过,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这样表达,有多么喜欢每一个人。
牛粪火没有烧柴时水分爆裂的劈啪声,它静静的跳跃。阿爸一个人喝着青稞酒,醉了。故让巴姆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了。阿妈摇着转经筒,闭着眼,在虔诚的祈祷,喇嘛哥看着火,憨憨的笑。嘎秋他们在讨论,是否要买个小拖拉机。我?发呆,胡思乱想。每个人脸上跳跃着温暖的红光。
“冷不?”喇嘛哥忽然说话,吓我一跳。“冷不?”他又问。我笑着摇头,呵呵,喇嘛哥原来也会一点单词呢。
“好人,有。”他看着我,“坏人,有。”我一时不明白。
他低头很快解下腰上的配刀,递给我,转头和嘎秋说了两句。
嘎秋说喇嘛哥担心我,把刀送给我。
我极力想说什么,可声音出不来,心里好象空空的,又在刹那间被什么填满。
可没有人觉得这是需要再说什么是事,嘎秋回头继续他们的讨论,喇嘛哥冲我笑笑,也沉默的继续看着火。
只有我,手里那着那朴拙美丽的刀,感受着它的分量,却连一个谢字也忘了出口。
夜了,我睡在客厅佛堂边,(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给尊贵客人住的)喇嘛哥睡在对脚的床上,我把手枕在头下,看他做晚课。他的声音挤压的很低很低,慢慢释放出来,在寂静漆黑的夜回旋,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指引。
冥冥之中,上苍安排我在这里,在荒原之上,与这家人朴实无华的见面,究竟是缘分,还是传说中的天意?
10月?日 理塘
我今天在看前面写的那段,说到我觉得这一路太豪华,如果你和我一样,在旷野中呼喊,在雪山上沉思,在草地上以最低的姿态仰望深邃星空,你的脸上也会洋溢着自信和真心的喜悦,在那样瞬间,我觉得拥有全世界,我足够豪华,足够浪漫。
而你,你和我一样。毫无疑问,我们都是骨子里浪漫的人。我们都明白除了心中那一点悲欢,这世界原有更多更远的风景。你的目光透过我的述说,一定看见大漠孤烟,看见月光下雪峰闪烁银光,看见前路迢迢,天涯漫漫。
到理塘的路上,要翻过3座4500以上的雪山。也许,你知道在理塘可以看到长青春科尔寺,可以了望毛亚大草原,那是预谋已久的,但你永远不知道,路途上会有什么。所以,我更喜欢在路上。那是不曾期待的,不曾想象的,那是意外。
所以,当看到沿途那酷似青藏高原的景色,通天的路,明净的湖,连绵雪山,枯黄绵延的草甸,
所以,当传来亚东《向往神鹰》的歌声,“遥遥远远的山,迷迷茫茫的路,是谁在天地间自由的飞翔……”
我就开始莫名激动。
我就开始和车上的藏族小伙子们一起合唱了。
旁边的广东游客一脸诧异,他一定以为我疯掉了。我还对他笑,我一定失去理智了。
有的人结伴同行,但心是孤独的。有的人单独走着,但还是程式的。他们是城市猎人。
独行真正意义上是心灵的,是放弃所有现实的社会的所谓规矩,你只是一个孤独的生命,和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和山、水、牛羊一样,甚至,和那堆牛粪,也没多大区别。你需要的,只是以一个生命的名义,和别的生命去交谈,去倾听。你需要的,只是把心交出去,去体验,去感受,去快乐,去悲伤,去被感动,去被震撼。如此而已。
其实,我旁边的广东男孩还是很友善的,不过大家节奏不同,不合拍而已。他说在稻城已经租好了车,因为是熟人,所以极其便宜,要我同行。独行的麻烦也有,比如租车,虽然我多数时候是搭车,但有时不得不花费很多。可是,我可不想再看他诧异的表情了。
车到理塘,我跳下车,和他说再见。
尘土飞扬,憋着气闭着眼睛等灰雾渐渐散去,只见远处大山背景的依托下,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模糊的身影,当一切如显影逐渐清晰的时候,我看到,阳光下,飘动的长发,如张扬的旗……
长青春科尔寺。
这片错落有致、井然有序排列在山坡上的宏大建筑群,原是苯教寺院,明万历年间,格鲁派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受势力逐渐入侵康巴的丽江木氏土司的邀请,将其改为格鲁派寺院,经过四百多年的发展,长青春科尔寺已成为“康南佛教圣地”。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这是一个休息时间,没有什么佛事,也没见到几个喇嘛。整个寺院懒懒的躺在阳光下,和光影游戏。
索性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抬头看看飞檐,琉璃瓦,铜宝瓶,铜如意,还有铜铃声声,那是来自另一世界的空灵之语。
丝毫没有料到,我将目睹自然奇幻的场景。
天,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没有任何阻隔,直直射下。
转瞬,我看到天边有云层压过,以极快的速度。
是两军对垒的战役!
偷袭很快变成全面的进攻,我仿佛听到冲锋的鼓点。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前压,挺进。
阳光措手不及,来不及整军列队,溃不成军,以极快的速度向山坳退去。
短短几分钟,天空已被乌云占据,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站在雪中。恍如堕落另一个世界。黑暗的,冰冷的,孤寂的,没有声息。
可是,不到十分钟,我就听到了阳光反攻的号角,和血脉跳动一致,和心脏跳动一致!那是昂扬而嘹亮的号角,那是极富鼓动性的声响,血液在沸腾,青筋在鼓胀……冲锋陷阵,摧城拔寨,横扫千军,……
天空好象拉着幕布一般,黑色的在急急后卷,金色的在急急铺开……
雪,停了。
阳光重新占领了天空。而乌云如游兵散勇,四下逃窜……
天,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没有任何阻隔,直直射下。
所有的声响仿佛一下被旷野吸收,天地空朦遥远。
所有一切不过半个小时,好象一切不曾发生,根本没有一丝痕迹,没有一点过渡,好象你在黑暗房间开灯关灯那样直接。
只有我,紧张的大汗淋淋。
晚上,我所在的半个城停电。
天又下起了大雪。冻死了。我摸索到一个网吧,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在理塘。4100M。呼吸困难,下雪,风景绝佳。明天稻城。”

故让巴姆